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孔子反省錯殺少正卯:導演麥秋的寄意

31/10/2017

孔子有沒有殺少正卯?這是學術史上的一大懸案。最近中英劇團演出的《孔子 回首63》,認為這事是肯定的,並把它設定為全劇背景;而尤其重要的,是把它引進到自省與獨立思考的呼喚,這實在值得我們重視。而當看到貢獻香港劇壇幾十年的麥秋,在舞台上借孔子的口為多元思想諄諄寄意,就更叫我感動了。

話得從正史之祖,即司馬遷的《史記》說起。《史記》的〈孔子世家〉有這樣的記載:「(魯)定公十四年,孔子年五十六,由大司寇行攝相事……於是誅魯大夫亂政者少正卯。」

少正卯被「誅」的罪名是「亂政」,他亂了什麼政?《荀子‧宥坐》的記載比較詳細:「孔子為魯攝相,朝七日而誅少正卯。門人進問曰:夫少正卯,魯之聞人也,夫子為政而始誅之,得無失乎?」於是孔子指出少正卯的惡行,包括:心達而險、行辟而堅、言偽而辯、記醜而博、順非而澤,尤其重要的,是他「聚徒成群」,「飾邪營眾」,影響很大,所以「不可以不誅也」。

哦,這位出了名的(聞人)大夫少正卯,見聞廣博而言行異端,卻又諸多巧辯,堅持己見,不免令人懷疑其用心……。根據這兩段文字,後世便有很多發揮了。

此後約二千年,對孔子「誅少正卯」這問題,無論是認為有,或者沒有,立場雖不同其實都不外是褒揚孔子。認為有的,是說孔子誅得對,這是個正義的行動;認為沒有的,說這事根本冤枉,《荀子》只是講了個寓言,一切都是虛構。

其實爭拗的焦點在「誅」字的解釋。今天打麻將的,會出一招「誅下家」,那是指「針對」。《論語》記載孔子學生宰予白天睡覺,孔子慨歎:「朽木不可雕也」,更補充一句:對於宰予,我責備他有什麼用呢(「於予與何誅」)?這個以「言」字為部首的「誅」字,「口誅筆伐」嘛,含義其實不算很嚴重。

可是,因為王充《論衡》和正偽難分的《孔子家語》,問題就變得複雜了﹗前者說少正卯在魯國開門辦學,和孔子打對台,孔子的學生除顏淵外都給迷惑了,於是跑到他那裏去,令「孔子之門,三盈三虛」。後者說孔子把少正卯「戮於兩觀之下,屍於朝三日」。於是,這「誅」就有點報復的性質,就是「誅殺」。

到了二十世紀,先是有世紀初的「打倒孔家店」,繼有七十年代初的「批林批孔」,尤其是有趙紀彬者,發表名為〈關於孔子誅少正卯問題〉,這「誅少正卯」便更只能是「殺少正卯」,而「少正卯」在那場政治運動中甚至被推為法家人物,是儒法鬥爭中的受害代表了!

懂得以上背景,看中英劇團這齣新戲便別具趣味了。當然這不是政治層面上的意思,而是看這個戲的主腦,即身兼「故事」和「導演」的麥秋怎樣借「殺少正卯」這個大概「沒有」但卻曾經被認為「實有」的懸案,寫成事實,邀請年輕的葉君博(加上前作《孔子63》的另一編劇鄧安迪)編為情節,今次重演更親自上陣兼飾七十三歲的孔子,對自己年輕時的「誅殺少正卯」有所反省。

這顯然不是志在捲入又一次有殺無殺的爭論。這不是學術論爭。麥秋等,只是借他人杯酒,澆自家塊壘,強調多元的重要。是什麼能夠令少正卯充滿吸引力?原來因為他更在地,他的教學或許比孔子更有效果。

關鍵是「回首」。中場休息時大幕上的烏絲欄大書《論語》的〈先進〉篇,中間的一句尤其醒目:「從我於陳蔡者,皆不及門也。」原來,這個戲的命意,正是七十三歲的孔子對六十三歲孔子(張可堅飾)說:我們要記著那段陳蔡之厄,那時,陳、蔡兩國為了本國利益,不想孔子赴楚國,把他困在邊境,令他絕糧好一段日子。那是他最困難的時候,劇本編寫了有個女扮男裝的原少正卯學生趁機想行刺孔子,終於逼出孔子有錯殺了少正卯的反省。

少正卯為什麼更受學生歡迎?因為他才是真正的有教無類,他男女學生兼收,課程多元化,文武並習,更鼓勵學生獨立發展,摸索自己的道路,自創學說。因為,只有這樣,這世界才會繁花似錦,百鳥爭鳴。而他自己呢,卻只會守著「一言堂」,只會提出或許只是自欺欺人的空中樓閣。

孔子不只反省錯殺了少正卯,他連「子見南子」一事也有所反省。這事發生在衛國。衛靈公夫人南子主動要見孔子,孔子辭謝不得,匆匆地見了她,這事甚至引起了學生對於孔子越禮的質疑。在這兒又借來理解為孔子當時自懂得死守禮數,不敢與她論學。對比少正卯兼收并蓄的開放態度,孔子又是自愧不如了。

麥秋,誼子眾多,一生搞了多少戲?我坐在觀眾席,看孔子怎樣一再說自己身處亂世,只圖力挽狂瀾,以栽花為志,希望學生像蒲公英,可以飄到四方,花開處處,不免有孔子即是麥秋的聯想—— 雖然,蒲公英到底只是一種花,距似錦「繁花」始終還有所差別。

舞台上的孔子看來是自覺這差別的。所以,在夫人和兒子都已經逝世,顏淵和子路也先後身死的孔子,七十三歲了,會以看盡風雲的感悟,勉勵學生堅守自己的特點,不要再仰人鼻息,要去闖,去選擇屬於自己的道路。這時,他已經跟戲中的少正卯沒有什麼分別了。垂老的孔子喃喃自語:「精衛填海,海填得了嗎?」十年前厄於陳蔡六十三歲的孔子說:「填不了也得填﹗」於是,垂老的孔子留下這樣的話語:「我們還有時間。我們還有少少時間。我們還可以……。君君臣臣父父子子。」劇終。這個「君君臣臣父父子子」,在或許有的政治訊息之外,我更願意體會它背後的另一番深意:世事風雲幻變,我們只懂得,也只能夠堅持下去,做好自己一個人的本分。

這是個很認真而且有格調的製作,雖則我因孔子不斷呼喚子淵、子路、子貢而感到礙耳,他不是應該直呼學生「回」、「由」、「賜」等本名的麼?或許,作為導演的麥秋,是恐怕一般觀眾會感到混淆吧?瑕不掩瑜,我還是由衷地感受到真切的趣味,因為我看到麥秋怎樣把自己的老年的心事,情真意重,宛宛轉轉,放到詮釋孔子的過程中。